孟 婆 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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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 婆 茶
　　　　　　
江苏　张岱


在这个小镇上，弯来弯去逛到黄昏，想爬过一座小山丘回旅店吃
饭的时候，不经意见到，在山路的转角，斜挑出一面布幡，上书一个
大大的“茶”字——居然有一间茶馆。
　　对于茶，从来不很在意，哪怕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茶叶梗和高末儿
也能牛饮一通。
　　那家茶馆所吸引我的，不是茶，而是隐隐绰绰立在一片火也似的
芍药丛后的茅檐竹墙，在满天灿烂的霞光中，质朴而安谧。
　　天是一片赤，地是一片赭，只有风铃在清风中叮呤轻唱。
　　一个弯着腰的黑衣老妇，坐在门口，手中拿着好结实的麻线，就
着夕阳，一针一针悠然地纳着一副新鞋底。
　　此情此景，如此眼熟，该是梦中见过千百次了，一种前世的乡愁
油然而生。
　　那个老婆婆抬起头来，一脸的详和，低低地喊了一声：“喝茶未？”
　　我掀开茶馆门前的蓝布帘，走了进去，不大的房间里，随意地放
着几张竹椅竹桌，手工细腻而精巧。
　　墙角居然放了一张古早的竹床，我盘腿坐了上去，说：“婆婆，
先沏一壶茶喝。”
　　婆婆把一只小杯子冲上茶时，我举起来便要喝，她又伸手拿了回
去，把茶水往一只木碗里一倒，说：“这第一次不是用来喝的，是闻
香用的，这叫爱别理（离）。”
　　我很恭敬地闻了。婆婆才说：“现在才用另一只杯子，然后就可
以品了。我这道茶，叫做——茉卉头（莫回头）。”
　　我定定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婆婆很熟练地沏着茶，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淡淡的优雅，她，深
得茶道三昧。
　　那杯茶浓酽而苦涩，喝下后却又口舌生津、满颊芬芳，渐感两腋
之下习习生风，似欲飘飘飞去。
　　一时间，今生今世的种种历炼，仿佛电影般在眼前快速掠过，那
些悲欢离合，想起来竟然没有丝毫感觉，如同在看别人的故事。
　　几巡茶细细啜过，舌根微涩且甜，似乎越喝越渴，欲罢不能。不
觉已是月上林梢，忙推杯而起。
　　出来后，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突然看见一串红灯笼在晚风中摇
晃，上面赫然写着“孟记”。
　　一个月后，再次来到小镇，我拉着朋友的手，一路飞奔，直冲向
那间茶馆。
　　那一丛芍药花依旧轰轰烈烈地开在山坡，灼灼的红色令人眩晕。
茶馆，却再也无法找到。抓了好几个路人问，他们也匆忙，都说不晓
得。
　　回去的路上，朋友突然担心起来，问道：“你还记得欠我的三百
块钱吗？”
　　我两眼一瞪：“焉有此事？蒙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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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还能回头？蒙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