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隙”论(张在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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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隙”论
——东京国际广场国际设计竞赛最优秀作品浅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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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隙”论

——东京国际广场国际设计竞赛最优秀作品浅析




张在元

　　编者按　1988年12月21日公布的东京国际广场设计竞赛，是日本的实际工程设计竞赛中，第一项获国际建协公认的国际盛大赛事。据闻至1989年9月20日止，共有50个国家和地区的395个作品参赛。中国建筑师不约而同地为此次竞赛提出了9件作品，真可谓盛况空前。1989年10月30日至11月2日，以丹下健三为主席、贝聿铭为副主席的评委会经四轮评审，确定16件作品获奖，其中最优秀作品是美国建筑师(阿根廷裔)拉菲尔·维诺尼的方案。按竞赛规章规定，他已获此工程设计权，工程预计将于1994年竣工。
　　据综合东京传来的信息，我国建筑师的参赛方案已达相当高的水准，许多方案的构思及表现在参赛的众多方案中并不逊色。情况表明，我国建筑师完全有能力参与国际大赛的激烈竞争。这一次，他们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方案加入这种高水平的角逐，正说明中国建筑师的新觉醒和新追求。这里，发表一篇东京通讯，供读者参考，并对参赛的我国建筑师们表示崇高的敬意!
　　

　　1. 在当今美国知名建筑师的行列里，拉非尔·维诺尼(Rafael Vinly)正是“初出茅庐”之辈。1944年，维诺尼生于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l996年毕业于布宜诺斯文利斯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系，1977年移居美国，并在纽约开设了自己的事务所，同时在哥伦比亚大学兼任教职。
　　维诺尼既不是一位牧歌式的建筑师，也不是那种浑身散发着铜臭味的建筑商，维诺尼的朋友称他是一位雄心勃勃的正派人。在五光十色的美国建筑舞台上，后现代派纷纷登场，维诺尼却没有加入后现代派的阵营。他一直探求着自己的设计途径。
　　维诺尼过去的作品并不引人瞩目，对于建筑外部色彩设计，他大多倾向于白、黑、灰，空间构成总是围绕着建筑的四角反复旋转。仔细琢磨他以往的设计手法，与其说是显得有些拘谨，不如说是老成有余，以致行家们曾以为那些建筑作品出自于某位老态龙钟的建筑师之手，后见其人方知维诺尼“庐山真面目”。原来此公生就一副孩子脸，笑颜可爱，充满稚气，使人简直难以一时相信这位“乳气未干”的建筑师之手笔，就连维诺尼本人也常为自己的“孩子脸”而烦恼因为人们往往习惯于以所谓“成熟”的形象来评估建筑师的设计水准。
　　当拉菲尔·维诺尼得知他的方案在东京国际广场国际设计竞赛中获得优秀奖的消息时，兴奋得三日难以入眠，不停地感叹：“如此喜讯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维诺尼总认为自己的参赛方案不够成熟。他作为一位在美洲大陆文化环境中成长的建筑师，对大洋彼岸的文化深感神秘莫测，要在陌生的日本建筑与城市文化构造的“间隙”中找到立足之地并非易事。
　　l989年11月9日至11月17日，东京国际广场国际设计竞赛所有参赛方案在东京公开展出。在获奖方案之列，维诺尼的作品是人们鉴赏的焦点，其图面之精细、模型之匠心所体现的设计者的水平，确实令人钦佩。但也难免有人对维诺尼的作品所表达的设计见解觉得仍有商榷余地，持相异见者也大有人在。这在建筑学领域的设计竞赛中是正常的现象。作为任何一件参赛作品，参赛者总是自信地寄予了成功的一线希望。所谓成功无非是作品“长处”累积的概率上限高于“短处”，而评委在审杳中衡量各项作品“长处”的尺度始终处于“优选过程”，最优秀的作品则表明其“长处”概率累积的“峰值”大于其他任何参赛作品。评委审查作品时出现的“评价信息”峰值的过程既复杂，又往往会出现非常迅速的“评价信息同一化”的凝聚现象。凝聚的焦点正是所有参赛作品意匠所形成的纵横交错的网络中的一个清晰的结点，也可以说是隐藏在其中的一处“间隙”。其实任何一位参赛者都可以抓住这一“间隙”，然而许多人却忽略或在这一“间隙”的边缘一晃而过，更有在构思中曾一度抓住这一“间隙”者后来可能由于发现“又一村”却慷慨地放弃了!敏锐地抓住这一“间隙”不放的参赛者恰恰就是维诺尼。人世间许多非常简单的事情，里面就蕴藏着丰富的成功机会，人们却不屑一顾。然而有心人和有志者“小题大作”，在天下凡事中寻找创造的“间隙”，从而发现了创作的“新大陆”。作为跻于美国建筑界强手之林的少壮派维诺尼来说，尽管有相当的创作生活积累，但要在国际建筑设计竞技场上，尤其要在日本建筑师虎视眈眈的东京都都心地区发现自己创作的“新大陆”，显然“难于上青天”。维诺尼说：“当我接到东京国际广场设计竞赛的文件时，感到非常困难!严格而精细的设计要求使人几乎茫然不知从何处下手……。我和事务所的20位同事在半年的时间里全力以赴，所耗费的精力真是难以想象。象我们这样参赛的坚韧性，在纽约的设计事务所中实为罕见。”为解决设计中防灾功能方面的问题，维诺尼特意雇请了避难设计专家，同时还为剧场设计雇请了音响设计专家。其实，维诺尼的困境并不仅仅限于设计技法上，他所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如何理解日本的文化构造。这牵涉到他自己的文化背景。同时，维诺尼还必须作出关于东京的涵构分析(Contextual analysis)，因为只有在对日本文化理解、对东京城市“群造型”(Gr0up forms)的涵构分析过程中，才能从中发现一处“间隙”，并透过这一“间隙”探明并确立21世纪日本建筑的形态。
　　2. 1991年春，新宿新建的东京新市政厅将启用。
　　东京市政当局决定在旧市政厅原址建一国际性的综合文化设施——东京国际广场(Tokyo Intemational Forum)，其中将设有展示场、国际交流沙龙、可容纳5000人的厅堂等设施，总建筑面积约l历平方米，总投资额的概算约960亿日元(约6亿600O万美元）。参赛者需经资格预审(例如在日本必须是一级建筑士设计事务所方可参赛)，获最优秀作品奖者将承担该项工程设计。
　　日本早在本世纪中叶即开始酝酿自己在21世纪在世界上的国际形象，尤其是近年来日本的经济触角伸向世界各个角落，为要巩固其未来经济大国的地位，日本国民的“岛国意识”正广泛地转向“国际意识”，因而在国际都市东京需要更多更新的国际文化交流空间。于是，日本首次举行了由国际建协(UIA)公认的1989东京国际广场国际设计竞赛。1989年3月15日登录结束。评审委员会由一批国际著名建筑师组成，其中有日本建筑师丹下健三(审查会长)、美籍华裔建筑师贝聿铭、日本建筑师稹文彦、加拿大建筑师埃里克森、法国建筑师詹恩·玛穆、意大利建筑师维特利沃·格列高迪、国际建协吉拉尔德·布诺阿等。在审查过程中，首轮由各位评委从395件参赛作品中推荐出方案89件，第二轮评审中有23件作品脱出，第三轮最终审查确定l6件作品获奖。经过严格的技术论证之后，本届国际建筑设计竞赛最优秀作品为美籍阿根廷裔建筑师拉菲尔·维诺尼提出的方案。
　　评审委员会认为，1989东京国际广场国际设计竞赛所接受的方案是当今国际建筑界多元化建筑思潮共存状态的反映。对于所有参赛方案在强调建筑形态的基础上，特别注重其城市环境的关系和技术的重要性。但是，只有极少数作品才能与所在地四周的城市环境协调。这也说明了本届设计竞赛的复杂性。
　　东京国际广场国际设计竞赛审查结果报告书披露了评委们对维诺尼这个“最优秀作品”的评价：
　　·这项最优秀作品是本届参赛作品中对竞赛程序、各项技术条件及功能要求满足得最为理想的方案。功能组织明晰，对用地的各项特殊条件给予了最巧妙的利用。
　　·方案中提供了各种各样的公共空间，从而合理地解决了各种设施对总体功能的要求。特别是作为JR线(日本铁路交通干线)东京站和有乐町站之间将来步行人流的公共开放空间，它具有亲近感和明快感，其空间构成语言耐人寻味。
　　·大小四个不同体量的厅堂建筑，无论是独立使用还是共用，功能要求上都可以得到充分的满足。
　　·结论：这项方案的完成度非常高。当然还有某些技术问题需待将来协调解决。
　　3. 在1989国际建筑界的赛事中，东京国际广场设计竞赛尤为引人瞩目。姑且不论该项工程历史价值之诱惑力，仅其设计难度就足以使建筑界众多强手跃跃欲试。如此机遇真可谓千载难逢。但任何一位参赛者都明白：要获最优秀奖、即使是进入获奖作品圈，决无侥幸之道，只有靠设计水平实力之较量方可论胜负。处于当今信息时代的国际建筑界，由于信息流通日益便捷，诸如建筑设计的各种表现手段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但就每一位建筑师各自的文化背景及设计方法而言，仍然存在着差异。在多重的文化涵构里，一个人如何应用方法，比方法本身更为重要。此次参赛的日本建筑师中不乏强手，各位的设计手法与维诺尼相比实乃不相上下，但诸如大谷幸夫、菊竹清训、毛纲毅旷、罔田新一、茂木计一朗等知名建筑师却“大意失荆州”。此次“大意”并不完全在于其设计表现手法略为逊色，关键之点，在于未能在本届竞赛的整体功能要求的程序结构网络中抓住成功的“间隙”；同时也说明，设计竞赛方案足以充分体现设计者的单项(工程)设计水平，但却不一定能获得总体上的成功。胜败乃兵家常事。纵观历届国际建筑设计竞赛之评审结果多富于戏剧性：资深者“搁浅”，“初出茅庐”之新秀却骤领风骚。这不禁给人以启迪：在设计竞赛的机遇面前人人平等，然而在机遇中获得成功者乃是其设计作品个性的卓越表现。在每一项设计竞赛的作品构造层次中，成功的作品个性乃是其构造层次中的“间隙”。
　　那么，维诺尼究竟如何在参赛作品中确立其个性也可以说在本届设计竞赛强手如林的竞争中怎样寻我其作品脱颖而出的“间隙”?
　　·世界建筑空间构成语言演变的趋势目前正处于两个世纪交替间的转型时期。每个世纪空间构成语言的主题相异，19世纪为百货大楼，空港则可为20世纪空间构成的主题。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研究生院建筑学部伯纳特·屈米(Bernard Tschumi)教授预示21世纪空间构成的主题将是“非程序设计”(Djsprogramning)。在日本关西国际空港国际设计竞赛中，屈米的方案在空港内加进了游泳池而在法国国家图书馆设计竞赛中，他又别出心裁地在图书馆侧上部设立一空中田径跑道“盆”，屈米称之为“现代性的追求与知识的追求，是运动员与研究者相结合的新型图书馆。”凡此种种“非程序设计”的方案表现，许多建筑师认为不可思议，简直是无理取闹！而维诺尼却觉得“非常有趣”。对于维诺尼来说，他并不是轻率地迎合那种所谓“不可思议”的设计闹剧，而是在他的建筑哲学层次上的思索：游泳池与空港、田径跑道“盆”与图书馆的既定功能程序之间潜伏着一种可发现新的设计观念和意匠的“间隙”，这一“间隙”意味着现代建筑设计方法中正在产生新的“裂变”，同时也预示21世纪空间构成将会出现的演变，而这种演变与社会发展(尤其是人类生存需要及生活方式的丰富)息息相关。
　　·设计竞赛的难度之一在于各种严格而又特殊的“限定性”，而参赛者的意匠设计又必须始终处于“非限定“状态”。要以“非限定”的构思满足“限定性”的功能、技术等要求，只有在设计过程中协调“秩序”与“构造”的关系。维诺尼奉行的意匠设计方法是：“秩序”脱离“秩序”求得“构造” 脱离“构造”。在设计竞赛复杂的“限定要素”中寻求其秩序，是为了协调功能与形态、技术等方面的对应关系但秩序必须由空间构成体现，也就是说秩序必须“进入”“构造体系”，但是秩序并非某些指示牌的导向，而是人在空间中的感觉与反应由情绪所表达的适度，人在“构造体系”中适度体现秩序，但却又要脱离建筑师所留下的秩序的“痕迹”。最近，日本建筑师指出，“数寄( Schizo)建筑”的感觉出自建筑的“构造体系”，如稹文彦的华哥尔艺术中心(Wacoal Art Center)、矶崎新的筑波中心、皮亚诺与罗杰斯的蓬皮杜中心、人们感觉到的并非只是建筑师为构造空间所建立的“构造体系”：而是脱离了“构造体系”所表现的建筑的精神。由此可见，构造本身并不是目标，只不过是达成空间组织及其与城市环境的涵构关系的手段而已。这，也许正是维诺尼意匠设计方法中“脱离构造”的真谛。
　　·JR线在东京国际广场用地边缘以其柔和的曲度轻轻掠过。它似乎给参赛者以暗示：在构成此地城市景观中具有举足轻重因素的JR的线型意味着什么?未来东京国际厂场难道可以对此视而不见吗？维诺尼说：“这种一般的曲线型，人们似乎司空见惯，于是在方案构思时都追求奇异，建筑形态与此地JR线型并无多少联系。而我只是用了极为平常的舟型，以此与JR线型吻合，从而与JR线相辅相成地丰富此地的景观。”
　　·与JR线相邻的建筑确定为舟型形态之后，为了缓和与其并列的4幢厅堂建筑的对峙关系，维诺尼将舟型建筑“虚化”，以大片可透视玻璃饰面，构成其晶莹透明、轻快雅致的外观。维诺尼称之为“玻璃香蕉”(glass banana)。他说，将“玻璃香蕉”与4幢坚实的厅堂建筑组合，构成“虚”(Void)与“实”(Solid)的效果，然而“玻璃香蕉”以其温柔的形态却又巧妙的缓解了虚实对比的紧张关系，从而造成未来东京国际广场和谐温馨、明朗的气氛。
　　·穿过东京都都心的JR线构成了显而易见的城市流动空间。未来东京国际广场正好又处于人流量大、也是最繁华的东京站与有乐町站之间，如何构成东京国际广场的动线系统，正是参赛者构思的焦点之一。
　　丹下健三曾于70年代初构想了日本列岛的“动线系统”；在大阪临海体育中心和筑波大学图书馆的设计中，稹文彦以步道甲板构成明快流畅的动线系统，其整体构成由于视线处理精心，以致空间产生了流动的连续感。这类灵活多变的“动线系统’设计手法，维诺尼不得不加考究。同时，再往日本文化构造的深层透视，日本文学上的“连歌”或“连结曲”也对“动线系统”意匠设计产生相当影响。“连歌”的形式是：当一诗人吟颂一首短诗时，此诗的意象和涵构即引发其他诗人接成另一首诗曲，这样连续不断直到吟接成一首长诗，许多诗人的作品正由此谱曲而成；每一首诗的内涵及韵律不同，便形成了“连歌”意境中的层次。由此我们来看维诺尼在东京国际广场设计中所运用的类似“连歌”的处理手法：从东京站或从有乐町站方向进入广场，都有共同的入口；“玻璃香蕉”柔和的线型给人们形成自然、轻快的导向；通过入口的开放空间进入由硕大厅堂构成的共享空间，这一公共空间内的一层和地下层错落敞开，使得室内空间层次景观全方位灵活多变；作为展示场的地下层为主要从一层(与街面相连)入口的人们(包括上面各层、或通过广场的行人)提供了便利的俯瞰观赏点，而从入口至地下层展示场的导向线非常明确，其轻巧的存在感和自在的流动感给人的环境心理效应有如晴朗的天空吹过来一阵阵清风。这种空间构成中的雅致的“高级趣味语言”正是当今日本人所祟尚的。维诺尼以其层次错落有致的复合“动线系统”，清晰地合成了人们所向往的未来东京国际广场生动、明快的情景。
　　4.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日本建筑师工藤国雄认为维诺尼之所以能在东京国际广场设计竞赛中获胜，在于维诺尼真正地吸收了日本文化。在他的个人“生活”中，他对事物的理解，即使是对于普通的生活都有着自已独特的感觉。从文化和城市的观点讲，维诺尼都在作品中给予了具体而明确的注释，这也是其作品成功的要点。在他的作品里还有一种理性的信仰，充满了现实生活中的希望。
　　5. 后记 任何一位参赛建筑师其作品的诞生过程都非常艰难，意匠设计过程永远是神秘莫测的“黑箱”，因而对参赛作品的解释相当有限。接触到拉菲尔·维诺尼的这一获奖作品，深感其中有许多值得我们思索、学习和借鉴之处。受《世界建筑》主编先生之约匆匆写成此文，仅是本人一孔之见，恳请朋友们指教。
　　[本文承蒙东京国际广场国际公开设计竞技事务局和日本《新建筑》杂志社提供资料，谨此致谢。1990年元旦寄自东京]
　　
　　1 国际广场用地周围环境
　　
　　2 拉·维诺言尼的获奖方案
　　
　　3 国际广场总图及一层平面
　　
　　4 六层平面
　　
　　5 地下一层平面
　　
　　6 模型
　　
　　7 剖面
　　
　　8 剖面
　　
　　9 玻璃大厅（玻璃香蕉）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