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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世纪将有什么建筑学?
张钦楠
最近读了三本书,都是论及跨世纪建筑学的。三位作者均是国际知名的建筑理论家或建筑师,他们分别从科学技术、哲学和建筑实践等三个方面考察研究了建筑学的去向。
这三位作者和他们的著作,分别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建筑与规划学院院长W.J.密契尔(William J.Mitchell)教授,书名是《比特的城市(City of Bits)》:居住在英国的建筑评论家C.詹克斯(Charles Jencks),书名是《跳跃式宇宙的建筑学(The Architecture of the Jumping Universe)》;以及荷兰建筑师R.库尔赫斯(Rem Koolhaas),书名为《普通的城市(The Generic City)》。三本书都是1995年出版的。
一
密契尔是当今国际上研究电脑在建筑学中应用的权威。他的书从科学技术(特别是信息学、电脑及网络技术)的发展趋势来探讨人、建筑和城市的趋向,读来很象是本科幻小说,然而所举的事例却确凿无误,所作的预测也是有根有据的。
密契尔的主要观点是:全球信息网络(Internet)的建立和发展,为人类开拓了一个崭新的空间,这就是当前被媒介炒得很热的cyberspace。这个词的中文译名还在学术界讨论之中,媒介把它译为“电脑空间”,实不确切,据说学术界拟称之为“电脑控空间”,也值得商榷。与这一词相关的,是漫游在这一空间中的“人”,国外媒介称之为cyborg,也没有正式中文译名。既然如此,我就权且游戏式地给它们取个小名(如阿狗阿猫之类):cyborg可音译为“稀宝”,而cyberspace当然就是“稀宝空间”了。
密契尔认为:稀宝空间的出现,将使人类的时空出现一个根本性的改组,对人、建筑和城市都将发生巨大的冲击和影响。
首先说到“人”。将会有越来越多的“稀宝”出现。(据称,internet的用户已达数千万,用的人可能不下一亿了)。这些“稀宝”们将是神通广大,远远超过自封齐天大圣的孙悟空,手带大哥大的时髦人当然更要甘拜下风。他的浑身布满电子网线,衣服中都缝上电脑。这些网络可与地球人造卫星直接连系。家里的各种电器,都由他通过这一网络(称之为“体网”—bodynet)随意控制。这一“体网”,使他成为千里眼、顺风耳,他的肌肉可发出种种敏感信号,他的手可操纵千里之外的机械手(例如:在远洋之外进行精细的眼科手术)。他可以足不出户,指挥电脑秘书收发电子邮件,在银行存取款,调阅国会图书馆藏书,参加国际会议,点看三十年代电影等。一旦出门,他的汽车也比唐僧骑的小白马还要灵通,可以自动指挥你绕过车辆堵塞的路口以最短时间达到目的地(这个目的地可以是个未知数:如价廉物美的四川菜馆之类),沿路还可作旅游向导,向你介绍路边各幢建筑等等。
有了“稀宝”,建筑自然也变了样。实例: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原计划用2000万美元修建新的法律图书馆,后经比较,改用一套电脑装置,一年内还可以扫描万本已开始霉坏的旧书,变之为可以网络提取的电子信息。于是,虚体的电脑软件打败了实体的建筑。一个非物质的、无固定场所的虚拟空间(virtual space)将替代或部分替代——现有的物质的、固定位置的实体空间。将会出现许多虚拟商场、银行、图书馆、美术馆和大学等等,它们的立面就是电脑显示器屏幕上的视窗,门是视窗中的一个个小肖象(用鼠标揿扭一按,就可以登门入室),平面是一张张的菜单。
城市也将变化。在实体城市之外,还将有虚拟城市(又称软体城市、比特城市等)。交通网络被电子通讯网络所替代,交通法规变为软件使用规范,公共场所变为非物质、非共时的电子稀宝广场。象征性的标志建筑不再有用,而代之以虚拟标志。据称,美国克科夫兰市就有这样一个免费使用的网络,用户可通过它寻访市政厅、邮局、法院、图书馆和美术中心等等。甚至监狱也可虚拟,犯人在家里坐牢,身上插入一信号器,每走出一定范围(虚拟牢房)之外就会发出警报或换上一支麻醉针,使你动弹不得。
实体建筑和城市将要改组重合。可能出现的是一簇簇的居住小区,每个小区都对外有与全球通讯系统相联的网络,对内则布满了各种敏感元件、电子插座开关、摇控器等等。家庭重新成为当初农业社会中的那种集工作、生产、学习、休息和娱乐等功能于一体的综合中心。人们可以自由支配时间:或办公,或上课,或读报,或看电影,或上虚拟市场购物,或上虚拟饭馆点菜……按劳取酬,照拿工资。
建筑师的职能是否缩小了?否,反而扩大了。除了实体空间外,他/她还要能设计虚拟空间以及虚实的结合。维持鲁威的“方便、坚固、愉悦”的基本原则将依然有效,但其内涵将变化为软件的适用性、网络之可靠性(以及私密性的保护)和心理上的快感等。
这种前景当然有甚大之吸引力,但也颇令人恐怖。首先,是人的个性受到了威胁。密契尔说,我的名字是wjm@mit.edn(电子信箱代码)。“稀宝”们可以通过这一代码找到他。至于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白发黑发,则无关紧要;他是在家里喝咖啡还是在飞机上旅行,也无甚关系。他书中有一漫画,两只狗在玩电脑,其中一只对另一只说:“在Internet上,没人会知道你是一只狗,”其含义可想而知。
密契尔提出的另一问题是:尽管internet看来人尽可用,但它所能传递的信息量和信息品位却取决于网络的带宽(landwidth)。带宽越大,网络所需成本也越高。于是就象实体世界中房地产业的黄金地段地价一样,信息网络也有“黄金”宽带。这样就会导致全球性的贫富分化,富有国家、企业、个人将拥有和享受带宽最大的信息高速公路,成为稀宝中之稀宝,而那些穷国和富国中的穷人,将无法享用必要的信息而受人支配欺凌。
在人类历史上,科学技术推动社会的发展,但它却从未能直接解决社会上层建筑中存在的诸多问题,“稀宝”社会也不例外。当今,世界上一些发达国家,纷纷斥责重资兴建信息高速公路,而许多不发达国家则连普通电话钱也未普及,如此下去,将难免出现新的国际国内势力分野以及一种新的“稀宝”强权政治,值得我们深思。
二
詹克斯是建筑界人所尽知的后现代建筑学理论创始人之一,曾经宣判过现代主义的死亡。他擅长于提出许多新的术语和口号。例如,在我国颇为通行的“晚期现代主义(late modernism)”(其实是借译,应当是“近期现代主义”)等等。在本书中,他从现代哲学(新宇宙观)的角度来探讨跨世纪建筑学,并提出了一个新的口号:“形式追随宇宙观”。
詹克斯在书中一如既往,继续批判已被他宣判过死亡的现代主义,继续维护他所提倡的后现代主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是从宇宙观的角度来进行这一批判的。他所依据的宇宙哲学是混沌学(chaos)、宇宙生成学(cosmogenesis)和突变的跳跃论(jump)的混合或综合,形成他所称的“宇宙生成建筑学”(cosmogenetic architecture),其主要特征是:
(一)在形态上,宇宙是复杂的、混沌的,许多事物是重复存在的,但又具有某种“自似性”(self-similarity),例如天上的云朵、地上的海岸等,看来千恣万态,却有着某些类似性,可以形成“云”、“海岸”这样的类型概念。在混沌学中,把这种又同又不同的事物称之为fractal。詹克斯认为,建筑也应当如此,看来重复,又各不相同,而现代主义的假设在于用单一性和等同性来替代了这种复杂性和相似性,造成了千篇一律的还原主义和一元论。
(二)在演变过程上,宇宙是跳跃的和非线性的。据称,从宇宙在150亿年前的一次“大碰撞”(The Big Bang)中形成以来,已经历了12次的大跳跃(中间还有许多次中、小跳跃),才出现今日之人间世界。现代主义的假设在于用线性的、连贯的观念去表现建筑,而否定了事物的非线性和突变性。
(三)在运行规律上,宇宙是化学的、生物学的、有机的,而不是机械的、无生命的、无机的,象现代主义经常表现的那样。
为了“追随”这种宇宙观,詹克斯认为跨世纪建筑学应当是复杂的、混沌的、跳跃的、有机的和多元的。根据这一基本观点,他提出了众多的(几乎是令人晕眩的)建筑设计手法,如:波动、折曲、叠合、组织深度、自组、涌现、多价、拼贴、激进折衷、生态、双规范等等,并列举了许多他所肯定的创作例子,如艾森曼的时空位置,哈迪德的弹性扭曲,盖里的多元生成,库尔赫斯的异物叠合等等,也包括SITE的生态建筑和柯利亚的象征手法,甚至还在高技派(近期现代主义或新现代主义)的作品中找到了这一脉络,如皮亚诺在日本关西机场中采用的曲线起伏屋面和卡拉特拉瓦的拟羽翼状屋盖等。值得寻味的是,他所举的正面例子所集中包括的建筑师,却是一些通常被人们列为解构派的代表人物,而没有包括一些人所尽知的后现代派如格雷夫斯、约翰逊、斯特林等。然而,全书中直接提到“解构”一词者,却只有三处,且都是一笔带过的。看来,詹克斯是用他的“宇宙生成建筑学”的理论去取代解构主义,而把解构派的人物及作品招纳为他的跨世纪建筑学的主力军了。
三
库尔赫斯是西方建筑界的一名“后起之秀”,1944年生于荷兰,1968—72年肄业于伦敦的AA。他从事建筑设计以来(其事务所的名字为OMA),作品频频得奖,备受注目。他也喜欢搞些理论,曾于1978年出版了一本《酒醉呓语的纽约》,甚为轰动。这里介绍的是他准备在1995年11月在阿姆斯特丹的一次学术会议上的演讲,已印成了小册子。他在同年11月在新加坡举办的以“亚洲世纪的亚洲城市”为主题的第8次亚洲建筑论坛上,作为唯一一位来自西方的报告人,以上述小册子的基本观点为基础,作了一次与会议主题大唱反调的“主题报告”,引起了激烈的争论,一时热闹非凡。
笔者参予此会,也颇为其发言所震动,所以较仔细地阅读了这本30页的小册子,据体会,其主要观点有:
(一)不要特色(identity,或译为识别性、认同性)。世界各地的机场楼都大同小异,说明世界建筑有一种“聚敛性”(convergence),这是一种“全球性的解放运动:打倒特色!”;
(二)不要历史。现代城市的人们最讲求的是效率,而历史则扯效率之后腿,历史阻碍进步;
(三)城市规划已经死亡。尽管各城市都仍然存在大量的官僚机构,尽管房地产商投入了大量资源,以致可以用金砖铺地,然而世界各国的城市仍然是一片无组织的建设,规划不起作用;
(四)城市中心与边沿的区别正在消逝。中心代表了集权,代表了特色和历史。城市的迅速扩展,使许多“二级公民”被流放到中心之外,象曼哈顿那样,成为“桥和隧道公民”,同时,也使中心的作用消退。
(五)基础设施也在变化。它从整体变为分散的局部,从相互加强变为相互竞争,它非但不能加强城市的有机整体性,反而使城市分裂为一块块的“飞地”(enclaue)。
库尔赫斯把这种无特色、无历史、无规划,无中心的城市称为generic city(我们姑且译为“普通城市”)。它们在欧、美、亚洲都在涌现,人口可达千万以上,特别是在亚洲热带地区发展最快。这种城市可以说是自生自灭,无所谓维护,旧了就弃之,因之也没有什么“积淀”或层次。它们随建随弃,追求新奇,建筑学也成了人人可作的事(如在摩天楼上加个中国式塔顶之类),也就是“后现代主义”。
有意义的是,我们竟然可以在他的小册子中看到了与密契尔和詹克斯的联通点。库尔赫斯宣称:“普通城市是在大量城市生活转向稀宝空间后所剩余下来的部分”,这就似乎相当于密契尔所说的改组后的实体空间了。同时,在描绘这种普通城市时,库尔赫斯又说:“普通城市是一种franctal,一种简单的结构模块的无尽重复”,这就又有点靠近詹克斯所说的宇宙生成建筑学了。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在稀宝空间如黑云压城那样地兵临城下之际,人们更要考虑未来的建筑与城市将是如何,并提出了种种猜测、分析和答案。
四
这种猜测、分析和解答,在人类每次进入一个跨世纪的转换时期总会出现。本文仅介绍已经出现的三本,但由于其作者均是当今国际建筑界的权威人士,他们的分析与观点就很值得我们认真地思考和对待。笔者在阅读后有以下一些粗浅的体会。
(一)电脑与信息技术的发展,肯定将对人类社会产生前所未有的冲击和影响。人的生存空间将会有极大的拓展,在原有的实体空间之外,将会出现几乎是无限度的虚体空间,给人、建筑、城市带来更大的活力和能量,同时也会使建筑、城市现有的实体发生不同程度的“解构重组”。这种解构重组将是大是小,是何种形态,目前还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但建筑师对此种趋势应有适当的思想和技术准备。
(二)虚体空间的扩展,对人的个性确实会产生威胁。就象在工业革命时代,机器曾经试图主宰过人一样,在信息革命时代,“比特”也有可能试图把人作为它的奴作。然而,正如许多专家已经指出的,不论虚体空间如何发展,人与人的直接交流仍然将是社会的主导活动,而实体空间也必然应当能够驾驭虚体空间。在这方面,建筑师显然肩负重要的使命。
(三)如同本世纪初期,工业革命的胜利在一些西方国家中产生了一种“国际建筑风格”一样,信息革命也正在促成一种以高技术为基础的新的“国际风格”。它正在从发达国家推向发展中国家。库尔赫斯所描绘的无特色、无历史、无中心、无规划的“普通城市”确实是在出现和泛滥,大有吞噬民族和地方文化之势。对于这种新的“国际风格”(不论是近晚现代主义也好,宇宙生成建筑学也好、解构主义也好),我们当然不应当也不可能和过去一个时期那样地去全盘否定和排斥它,但也不应当由于其技术先进性的咄咄逼人而全盘地接受和表示臣服。在中国,我们在大力提倡建筑师发挥个人创作特色的同时,也没有理由去否定发扬民族和地方特色。这并不是出于什么怀旧或恋旧情结,而是出于对人和实体空间的主导性的认识。只要是人,而不是机器或“比特”在主宰社会,民族性和地方性还必然会存在并强烈地要求表现自己。当然,我们对民族性和地方性要持科学的态度,不能用简单的标志使其庸俗化。
接着谈谈混沌
自然界的不规则方面、不连续和不稳定方面,一直是科学的难题,是无法解释的怪物。但70年代,美国和欧洲科学家开始找到了无序的门径——混沌。混沌揭示了有序与无序的统一,确定性与随机性的统一,它是非线性科学最重要的成果之一。它消除对于统一的自然界的决定论与概率论两大对立描述体系的鸿沟,使复杂系统的理论开始建立在“有限性”这个更符合客观实际的基础上。人们认为混沌是继相对论和量子力学问世以来,本世纪物理学的第三次大革命。混沌改变了人们看待事物的传统方式。例如,以往人们认为“简单系统行为简单”,“复杂行为意味着复杂的原因”,“不同的系统的行为也不同”。然而,混沌创立了另外一套思想:“简单系统产生出复杂行为。复杂系统产生出简单行为。最重要的是有关复杂性的定律具有普适性,与构成系统的组元的细节完全无关
一 混沌的定义
混沌是一门正在发展、远未定形的科学,因此它有多种定义:
其一,混沌是一种未分化的状态。(中国古典著作中多这么称)。
其二,混沌是一种包含有序的特殊状态。如郝柏林称:混沌不是简单的“无序”或“混乱”,而是没有明显周期和对称,但同时具有丰富的内部层次的“有序状态”。D·科韦尼称:“混沌恰是自组织的一种特殊而有趣的形式,其中有超载的有序”。
其三,混沌是一种不可预测的随机行为。J·P·格鲁奇 、菲尔德等人认为,简单确定系统中产生的,搜集更多信息并不可能使之消失的根本随机性叫混沌。J·P·皮尔斯称:“混沌即不可预测的行为”。
其四,混沌是一种既有决定性,又有随机性的二重状态。戴维斯称:“混沌似乎在物理学的决定论规律和随机规律之间架设了一座桥梁。”
不同的定义抓住了某方面的特征,当我们对混沌的发现过程和一些具体表现有所了解后,以上的定义都是能理解的。但无论如何,混沌理论是系统科学。正如詹姆斯·格莱克所说:混沌是关于系统的整体性质的科学,它把思考者们从相距甚远的各个领域带到了一起。由于混沌的研究成果,“越来越多的人感到科学的划分成为工作中的障碍。越来越多的人感到与整体分割开来研究各个部分是枉费心机。”钱伟长认为, 自然科学、技术科学、社会科学与人文科学传统的学科分割界线即将会消除,它们将会结合成一个完整的科学知识体系。不同科学之间不再是“隔行如隔山”,而是相互“取长补短”。这种科学的结合,就是世纪之交科学发展的特点之一。
二 混沌系统的特征
混沌系统有三个明显的特征。
其一,对初始条件的敏感依赖性。
这是混沌系统的典型特征。意思是说,初始条件的微小差别在最后的现象中产生极大的差别,或者说,起初小的误差引起灾难性后果。洛伦兹在他的玩具天气模型中发现了这一特性。他称为“蝴蝶效应”,“一只蝴蝶在巴西的丛林中扇动翅膀会在得克萨斯引起龙卷风。”在生活中,人们知道一串事件往往具有一个临界点,那里小小的变化会放大,例如,人行道上摆满自行车,导致行人走上车行道,又导致一次车祸,又导致交通中断几小时,又导致一连串的误事……。然而混沌意味着这种临界点比比皆是。它们无孔不入,无时不在。在天气这样的系统中,对初始条件的敏感依赖性乃是各种大小尺度的运动互相纠缠所不能逃避的后果,因此,洛伦兹断言:长期预报注定要失败。信息从小尺度传向大尺度,把初始的随机性放大。在社会经济活动中,某些因素可促使成千上万个业主一夜之间改变策略,从而导致经济形势的巨变,我们至少从1997年东南亚金融危机中感到了这一点。
其二,极为有限的可预测性
当系统进入混沌过程后,系统或表现为整体的不可预言,或表现为局部的不可预言。混沌研究者们在自然界和社会中发现了大量混沌现象,如湍流中的旋涡,闪电的分支路径,流行病的消胀、股市的升降、心脏的纤颤、精神病行为、城镇空间分布及规模与数量等级等等。
信息论认为,信息是对事物不确定性的一种量度。信息量大,消除不确定性的程度就大。我们拥有的关于某物的信息越多,对该事物的预测就会更准确。但是,当系统变得混沌以后,它成了一架产生信息的机器,成了连续的信息源,收集更多的信息变得毫无意义。那么信息是从哪里来的呢?以湍流为例,物理学家认为,来自微观尺度的热库,来自几十亿在随机热力学舞动中的分子。再以城市经济运动为例,信息来自成千上万个有决策权的业主的生产行为,来自千百万个消费者的消费行为,来自系统之外的环境的变化。
其三,混沌的内部存在着超载的有序
混沌内部的有序是指混沌内部有结构,而且在不同层次上其结构具有相似性,即所谓的自相似性。如由生物学家梅建立的并初步计算出来的、由数学家约克严格证明的逻辑斯蒂差分方程Xt+1=rXt(1-Xt)的解,当参数r超过3时,其解的轨迹出现分岔,而且一分再分,分岔点出现得越来越快,最后成为混沌的一片。可是,将混沌区的任何小部分放大,看起来与整个图相像。
混沌内部的有序还表现为不同系统之间跨尺度的相似性,即所谓普适性。费根鲍姆通过两种完全不同的反馈函数Xt+1=rXt(1-Xt)和Xt+1=rsinXt的迭代计算,即取一个数作输入,产生另一个数作输出,再将前次的输出作输入,如此反复迭代计算。当r值较小时,结果趋向一个定数,当r超过某值时,其轨迹出现分岔。值得注意的是前一个函数是生物种群变化的逻辑斯蒂方程,r值加大表示非线性程度加大,当非线性加大到一定程度后,来年的种群数变得无法预测。
令人惊奇的是两类完全不同的函数出现混沌之后,其分岔按几何收敛,收敛的比例完全一致,这是普适性的数学说明。普适性在自然界中的反映表现在复杂形状尺度变换现象:即物体在不同的尺度下观察时,它们所持有的不规则性;(可用“分维”描述);完全不变,在这方面对普适性作出重大研究的是曼德勃罗。曼德勃罗认为对自然界的某些客体,寻求特征尺度是枉费心机。如在飞机上看,20英尺外的云彩与2000英尺外的云彩是区分不开的;在空气中的骚动形成连续分布,从街角卷起垃圾的阵风到龙卷风;在生物的机体中血管的分支行为,神经纤维的分支行为,气管的分支行为,这些分支通道的迷宫,越来越小的尺度上具有自相似的组织。即从大尺度到小尺度保持一致的分支行为。具有跨尺度自相似性的形状称为“分形”。
了解混沌与分形对于理解城市的某些性质有一定意义。
第一,我们可以认识到城市系统状态有混沌的一面,也有有序的一面。可以说它的发展在空间上是有序的,在时间上是混沌的。所谓在空间上有序是说城镇体系分布和单个城市的空间发展不可能是随机的,不可预测的,不可能有无穷多个方案。在一定的自然和社会经济条件的约束下,城镇体系分布和城市空间布局按一定的规律发展。如“中心地”理论、“点-轴”理论、“卫星城”理论等均是城镇体系分布的规律的反映;单中心城市、组团城市、带状城市等是城市空间发展形态的描述。所以说城镇体系与城市空间形态是可以预测的。但是,城镇发展速度和建设项目与机遇有关,是难于预测的,表现出混沌性。既然如此,城市规划就不必精确安排人口与用地规模的时间进程,毫无项目的详细规划用处不大,规划应该有适当弹性。
第二,分形所揭示的系统整体与部分的自相似性在城市系统中也有明显的表现。如雅典宪章所说的“四大功能”,整个城市具备,各分区具备,各小区具备;城市道路网系统从主干道系统,次干道系统,支路系统,小路系统,一分再分,呈现出自相似特征;人的活动与建筑密度在空间上并不是均匀的,城市相对农村密度大,城市中心相对全市密度大,区级中心、小区级中心相对全区和小区密度较大;全世界有不发达国家和地区,一个国家有不发达省区,一个省有不发达地区,一个城市了有不繁华的街区,同一条街道有不繁华的地段等等。事实上,部分与整体的相似已成为人们认识空间地域系统有力工具,进行城市系统分析的依据。
芬兰建筑师沙里宁为缓解由于城市过分集中所产生的弊病,提出了有机疏散论。他用研究生物和人体的认识来研究城市。他举树木生长的例子,大树枝从树干上生长出来时就本能地预留空间,以便较小的分枝和细枝将来能够生长。他的理论是把无秩的集中变为有秩的分散。沙里宁应用了普适性,城市系统与生物系统存在跨系统的相似性。
克里斯塔勒的中心地理论是分形理论在城市规划理论中的又一表现。在作出几个假设之后,克里斯塔勒得出一个城市平均与六个城市相邻的结论。不同级别的城市都是如此,形成自相似的六边形网络。
第三,混沌有时是健康的,规划师要学会与混沌打交道。城市系统是非线性的,这一点人们已有了认识,但对于城市系统的非线性特性还研究得很不够。学城市规划专业的人学的数学本来就不多,学微分方程也只是讲可解的线性的,或者加上少数几种靠线性近似求解的非线性方程。即使是从其它专业过来攻城市规划的人的头脑主要也是接受决定论训练,或者接受一些随机论。总之,我们这些人的头脑对诸于引力方程、线性规划、正态分布、线性回归等容易接受,对分类、分期、分区很习惯,对于对比、对称、韵律、起承转合之类津津乐道。但是,我们讨厌混乱的东西。可是那些讲轴线、讲中心、讲韵律的规划作了一遍一又遍,很少实施过。近年来,又有一种倾向,将小城市总体规划作到控制性详规深度,对几十年后的规划以某种粗略的用地分块配上几项控制指标,企图以此来指导几十年内的城市建设。我们全然不知城市发展在时空上的混沌性。当实际建设进程打破规划后,到下轮规划只得对此勉强予以承认。规划师就是处在这种无休止的矛盾之中。詹姆斯·格莱克说:无论科学家和非科学家,如果他们没有恰当地与复杂性取得协调,都很容易在关于复杂性的问题上误入歧途。实际上我们很少懂得自然界的灵魂深处是如何地非线性。规划师天天要和无序打交道,因此我们必须了解无序。 必须认识到,混沌是非线性系统的本质特征;混沌是有序之源,混沌是健康的,混沌是富信息的。经济的多成分,投资的多渠道,人口的多流向,这些“混乱”为城市系统的发展提供机遇。过分的城市功能分区并没有活力,倒是“混沌”的综合区能提高城市的综合效益。
第四,混沌与城市建设的美学观念
工业化大规模生产与几何形态一拍即合。方形的房子,笔直的马路,圆形的广场……。但是人们越来越不以其为美。德国物理学家爱伦堡说:“为什么一棵被狂风摧弯的秃树在冬天晚空的背景上现出的轮廓给人以美感,而不管建筑师如何努力,任何一座综合大学高楼的相应轮廓则不然?在我看来,答案来自对动力系统的新看法,我们的美感是由有序和无序的和谐配置诱发的,正像云霞、树木、山脉、雪晶这些天然对象一样,所有这些物体的形状都是凝成物理形式的动力过程,它们的典型之处就是有序与无序的稳定组合。”人是自然的产物,自然的东西容易与人的大脑美感发生共鸣,产生愉悦感。而过分几何化的东西易使人疲劳。这大概是高速公路筑成曲线相接的美学理由之一。因此,城市规划建设应更多地效法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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